
如果说角质细胞是表皮的主要细胞,那么真皮中最重要的细胞就是纤维母细胞(fibroblast)──它们就像建筑工人。这些细胞产生的蛋白质是皮肤的支架:一束束的胶原蛋白(collagen)为皮肤提供力量与饱满度;弹性蛋白(elastin)让皮肤可以拉伸,并在变形后恢复。在这些高耸的结构之间,是一种富含重要分子(例如玻尿酸〔hyaluronic acid〕)的胶状基质,它在皮肤中负责执行许多其他的功能,包括光害后的组织修复。皮肤里的血管网络足足有十一英里长(约十八公里),足以横跨欧洲与非洲之间的直布罗陀海峡。它们为上面增生的表皮及真皮内许多特殊的结构提供养分。
真皮层也包含皮肤自身的微型器官──汗腺、皮脂腺、毛囊。
三者合起来,让我们的皮肤具有明显的人类特征。你问任何观众,什么特质使人类这个物种能够生存、蓬勃发展,进而主宰地球。你可能会听到“大脑复杂化”或“手指灵巧度”之类的答案,但如果人类少了皮肤特有的裸露及出汗特质,人类主宰世界的故事永远不会发生。
人类特有的汗腺构造,是主宰世界的关键
不管外面的温度如何,人体的体温需要维持在摄氏三十六度到三十八度之间。体温一旦超过摄氏四十二度,就有可能致命。人脑充满智能,却对热度非常敏感,如果没有一个在炎热气候中长距离携带大脑的身体,人脑不可能前往世界各地。人体之所以能够维持一定的温度,依赖勤劳的外泌汗腺(eccrine sweat gland,又名小汗腺)。这种特殊的汗腺状似意大利面条,一端盘绕在真皮层的深处,其余的部分则是一直延伸到表面,最后通往一个汗孔。
人体皮肤中,这种腺体有四百万条。它们合起来每天可排出大量的汗液,有些人每小时可排汗三公升。在炎热的天气里,大脑海中敏感的下视丘一侦测到身体的核心温度上升,便通过自主神经向汗腺发出信号,指示它们把汗液排到皮肤表面。
当汗液(基本上是含有少量盐分的水)排到裸露的皮肤上时,它会迅速蒸发。蒸发的过程会把高能量、带有热度的分子从体内排除,迅速让皮肤与真皮层的血管降温。接着,冷却的静脉血从皮肤回流到身体的核心部位,避免核心部位的温度继续升高。
人体皮肤上到处都有外泌汗腺,但密度最大的地方是手掌与脚底。然而,这些区域在遇热及运动时,似乎不是大量冒汗的地方。手脚上的汗腺对自主神经的另一种刺激,反应比较强烈:压力。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面试室的外面等待时,不管室温几度,手总是湿漉漉的。令人惊讶的是,当人体准备好跟敌人搏斗或爬树时,手掌与脚底的汗水其实增加了皮肤表面的摩擦力与抓地力,所以流汗也有防御效果。
但流汗只是皮肤的恒温功能之一。真皮里的血管也会在神经的刺激下扩张,以帮助身体散热,或收缩以保持热度。相较于多数的哺乳动物,人类明显缺少体毛。当我们需要散热时,缺少体毛是排汗的关键。相反地,当我们需要保暖时,我们也许没有厚厚的皮毛,但毛囊会暂时紧缩起来,以形成另一层防护。
皮肤上的毛干通常是平的,但天冷时,附在真皮毛囊上的竖毛肌(arrector pili muscle)会收缩。这种收缩会竖起毛发,把皮肤上方那层薄薄的暖空气包起来,形成临时的外层。皮肤的恒温功能使体温维持在狭窄的范围内,它会不断地侦察体温并做出回应以维持生命。
“原味内衣”的魅力不是因为香,而是因为顶浆腺
真皮中,另一种汗液工厂是顶浆腺(apocrine gland,又名大汗腺)。顶浆腺状似外泌汗腺,但它的分泌物(油性)为人类的繁衍扮演截然不同的角色。腋窝、乳头、鼠蹊部都有顶浆腺。由此可见,它们在性爱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顶浆腺的汗液本身没有气味,但它含有蛋白质、类固醇、脂质这些杂七杂八的物质,对皮肤上的细菌大军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大餐。细菌会把顶浆腺的汗液代谢成不太好闻的体味。长久以来,大家一直认为这种天然香水含有费洛蒙(pheromone)──一种能引发他人身体或社交反应的化学化合物。尽管科学尚未确定可能影响感知魅力的确切分子,人类依然很擅长侦测伴侣的“气味印记”。长时间闻爱人的气味,可激发快乐的回忆及抒压。
顶浆腺的汗液也是一种催情剂。证据显示,这种汗水的气味在我们为性爱做准备时发挥了作用。二○一○年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一项研究,招募了一群大胆(或报酬不错)的男性来嗅闻女性志愿者未洗的T恤。有趣的是,只有闻排卵期女性T恤的男性,睪固酮的浓度上升。
这个“汗水T恤”研究,是由瑞士科学家克劳斯.魏德金(Claus Wedekind)在一九九五年率先设计的,他最初的实验产生了有趣的结果。他要求四十四名男性参试者两天不洗澡,穿同样的T恤。接着,他把那些T恤放在没标示的盒子里,并请四十九位女性评估盒子的气味:针对盒子气味的浓烈度、愉悦度,甚至性感度进行排序。研究结果一面倒地显示,女性最容易被“主要组织兼容性复合体”(MHC)的基因与自己不同的男性气味所吸引。
这些基因控制着我们识别外来分子(从而识别危险微生物)的能力,它们有效定义了免疫系统的范围。一个人不可能拥有这种基因的全套,而是无数的基因变异分散在整个人类群体中。这种多样性意味着,任何当前或未来的微生物,至少都有一群人的免疫系统能够识别它。例如,一场全新的流感疫情不可能消灭全人类。
从避免乱伦的角度来看,喜欢基因不同的伴侣显然是有道理的,但研究也显示,MHC基因差异较大的伴侣所生下的孩子,有更多样、更强大的免疫系统。
皮肤与鼻子之间的沟通,是由真皮中的顶浆腺促成的,这种沟通可能帮人类免于灭绝。
你的皮肤是像沙漠还是像油田?
真皮中的最后一种腺体是皮脂腺(sebaceous gland),也即皮肤的油井。这个附在毛囊上的小袋子,把含油及脂性的皮脂分泌到毛干和皮肤上,为两者提供润滑,也帮表皮做好防水工作。皮脂中的酸性物质也使皮肤表面保持弱酸性(pH值介于4.5∼6之间),从而阻挡潜在的危险细菌。而那些适应这种环境的细菌,即使设法穿过皮肤、感染血液中的碱性环境,它们也难以蓬勃发展。当神经刺激汗腺源头时,性荷尔蒙对皮脂腺的影响最大。当青春期睪固酮的浓度增加,刺激皮脂分泌过度时,就会长青春痘,变成问题。
真皮中暗藏了许多任务具,我们仍在持续探索。二○一七年,剑桥大学与瑞典的卡罗琳斯卡学院(Karolinska Institute)的研究人员发现,小鼠的皮肤可帮忙控制血压(人类的皮肤可能也是如此)。皮肤含有一种名叫“缺氧诱导因素”(HIFs)的蛋白质,它会影响真皮血管的收缩与扩张,进而影响血管的阻抗力。如果皮肤缺氧,这些蛋白质会导致血压和心率在十分钟内迅速上升,然后在四十八小时内下降并恢复正常。
人类的高血压病例中,十分之九没有已知的病因,但有些答案可能潜藏在皮肤里。
看懂你的皮肤,就像看懂你的心理世界
心理会影响皮肤,但皮肤也会直接影响心理。皮肤有如一本书,是人体唯一暴露于外部世界的部分,无论是好是坏,它也构成了我们给人的第一印象。
我们可能觉得皮肤定义了我们,也局限了我们。想到别人如何看待我们的皮肤,那会在短期与长期影响我们的心理。美妆业的产值高达数十亿美元,那个产业的存在就是“皮肤对身份识别很重要”的证明。但最深刻体会这点的人,往往是有明显皮肤病的人。在美国小说家厄普代克的回忆录《自我意识》中,他用整整一章来描述他与干癣在生理、心理、社交层面的搏斗。
皮肤科是少数需要为患者开发“生活品质指标”(Life Quality Index)的医学专业之一,这是有原因的。那份问卷调查了伴随着皮肤病所产生的情感、社交、性爱和身体负担。
寻常性痤疮(acne vulgaris)经常见,在儿童期到成人期的过渡期间,它常随着荷尔蒙的变化而爆发。那时刚好也是开始上大学或展开职业生涯的阶段,是友谊、爱情、第一印象的形成阶段。不管有没有遭到霸凌,如果不认真看待这种皮肤状况,它可能对自信、社交发展、心理健康产生严重的影响。
压力也会使青春痘恶化,把患者拖入恶性循环,使青春痘暴增,进一步增加忧郁与焦虑。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发现,考前的准备阶段,大学生更容易冒痘。
在情绪与精神压力下,皮质醇与睪固酮的浓度增加,刺激皮肤的皮脂分泌,加速青春痘的出现。雪上加霜的是,想要挤痘或抓脸的冲动可能压抑不住,因此造成永久性的痘疤,把绝望的漩涡带来了患者的余生。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位二十六岁的患者,她的皮肤净白了近十年,但在婚礼前几周,脸上突然长出丘疹与脓疱。这些皮肤症状令她羞于见人,最后迫使她中止婚礼,等皮肤疗愈后再举行。
在很多方面,青春痘比较偏向心理疾病,而不是生理疾病。一般常把青春痘的粉刺与卫生习惯不佳联想在一起,因此在青年时期容易引来霸凌,那可能阻碍青年的社交与心理发展。即使没有留下痘疤,他们在青年时期因社交发展受阻而留下的情感与心理创伤也会持续一辈子。
一般常认为青春痘是一种常见、轻微的状况,无关紧要。但社会与医学界需要更认真地看待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常看到这种状况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某个闷热的夏日下午,我去伯明罕的一家皮肤科诊所实习,那家诊所位于族裔多样的区域。我聆听一位爱尔兰老妇人描述她的病历。她说,她曾因为酒糟而想要自杀,因为酒糟让她的脸变得“红肿又丑陋”,她以前曾是模特儿。下一个病人是一位年轻的巴基斯坦裔妇女,她患白斑症,左脸出现不对称的白斑。她也患严重的临床忧郁症,并深信她的外表将导致她一辈子嫁不出去。我搜索医学文献后发现,研究显示,近半数患这两种皮肤病的患者有忧郁症。
我有一位当外科医生的朋友常看不起皮肤科,他说皮肤科不是处理危及生命的病症。但我认为,多数的皮肤病,尤其是肉眼看得见的皮肤病,都有可能毁灭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