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陆稻很有事!破解台湾蓬莱米身世,发现南岛语族迁徙线索

稻米是人类重点粮食作物。数千年来,人类不断汰选稻米,挑选颗粒大的、不容易落粒的、稻榖上没有芒的……一代又一代驯化的故事,深藏在稻米的基因里。中研院植微所邢禹依特聘研究员,带领团队研究山地陆稻的基因,破解了台湾蓬莱米身世之谜,也找到南岛语族迁徙的线索。跟着研之有物一起来了解!

台湾人是吃米饭长大的,不过,我们不光是“吃米不知米价”,往往连吃的是什么米都搞不太清楚。我们现在吃的米饭大多是“蓬莱米”,而常吃的米食,像米粉、粄条、碗粿等等,则是用“在来米”加工制成。

但我们偏好吃蓬莱米,其实是日治时期才开始的。之前,台湾人吃的米主要是在来米,意思即“当地既有的米”。日治时期,为了迎合日本人的口味,才引进日本的“粳稻”,经过育种改良后在台湾大量种植,就是蓬莱米,意思是“来自蓬莱仙岛的米”。

蓬莱米育种最有名的品种,当推1929年问世的“台中65号”。“这个品种非常重要,学农的都会注意它,”邢禹依解释:“它不但品质好、能抗稻热病,更重要的是,一年可栽种两次。很多杂交育种都用它为亲本,台湾85%以上的蓬莱米品种都是它的后代!”

不过,台中65号为什么一年可以栽种两次,却是农艺上存在已久的大谜团!

原来稻子为短日照植物,当它感受到日长时间短于某个临界日长 (critical day length),就会开花结果,临界日长则取决于稻子的品种。

台中65号由日本粳稻“龟治”和“神力”杂交而来,这两种来自温带的粳稻就对日照长短非常敏感,在纬度较低的台湾种植,春夏日照时间比日本短,稻子尚未发育完全就提早抽穗,秋、冬日照时间比日本长,又会延迟抽穗。所以它们一年只有一获,品质也不够好。

可是两种日本稻的后代—台中65号,却对日照长短钝感,无论日照长或日照短都能正常抽穗结实,甚至于一年能种植两次。邢禹依的研究团队成员吴正杰博士候选人说:“子代和亲代完全不同,这件事实在很吊诡。我们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去已有学者发现:台中65号之所以对日照长短钝感,是因为它的第六条染色体上面,有个感应日照长短变化、调控抽穗开花的基因Hd1,多出一段长达1901个碱基对的串行,导致Hd1失去作用。可是它的亲本龟治和神力都没有这段串行。这一大段多出来的串行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谜团困扰了农艺学家数十年。

直到邢禹依的团队研究发现:这一切起于一个美丽的意外!

邢禹依从台中65号的叶片萃取DNA做基因测序,并把它的基因组和龟治、神力以及几个可能的“嫌疑犯”详加比对,赫然发现台中65号除了带有龟治和神力的基因之外,还含有两种山地陆稻Muteka和Nakabo的基因串行,其中就包括那段多出的串行。而且这段特殊的串行,在台中65号、Muteka和Nakabo三者染色体上,无论长度还是坐落的位置完全一模一样!

谜底揭晓!邢禹依还原历史现场:将近一百年前,台中州农事试验场的试验田里进行着龟治和神力的杂交育种,附近的田刚好种植山地陆稻。因为当时育种家规定稻种每十年要种植一次以更新、保持种子的活性。就是这么凑巧!山地陆稻的花粉飞到育种中的新品种上,发生了杂交,把1901个盐基对的串行带到台中65号的基因里,使它的Hd1产生变异,新品种不再受日照长短摆布,可以一年两获。

从生物分类学来说,陆稻和水稻其实是同一种(species),都是亚洲栽培稻(Oryza sativa)。稻子既能生长在水田也能适应旱地,栽种在水田的叫水稻,种植在旱地的就是陆稻了。邢禹依研究的陆稻都是来自于山地原住民部落,所以称为“山地陆稻”。

台湾最早种植的稻米就是陆稻!根据南科文化遗址挖掘到的稻米化石,大约五千年前,台湾史前的原住民即以旱作的方式种稻,作为粮食。直到明末清初时,福建沿海一带的汉人移民来台,才引进“籼稻”和水田的耕种技术。

至今,少数原住民部落仍在耕种祖先流传下来的陆稻,再加上日治时期及近代育种学家到各个部落搜集,目前已保留上百种的山地陆稻品种。现在,通过基因测序技术、亲缘分析,从陆稻身上解读取许多台湾稻米和人类的故事,比方说:破解台中65号的身世之谜,甚至研究台湾最早的陆稻是从哪里来的?后面这个问题可比台中65号的谜团更错综复杂,也更令邢禹依好奇,因为它可能藏有南岛语族迁徙的线索。

首先要确认,山地陆稻真的是外来的吗?会不会是在台湾独立演变出来的?

邢禹依的团队先用分子标记技术检测山地陆稻的品种,发现大部分都是经过“驯化”的粳稻。再进一步分析几个与驯化相关的基因,比对控制这类性状的基因串行,结果发现,台湾陆稻的串行都跟亚洲地区的粳稻、籼稻一致,说明这些陆稻不是在台湾独立驯化、发展出来,而是从亚洲其他地区来的。吴正杰解释,如果是台湾野生稻独立发展出来,即使驯化出相同的性状,变异的基因串行不可能跟其它地区的稻米一样。

那么,陆稻是从哪里迁徙到台湾的呢?再假设,陆稻是由史前原住民带来台湾,这些人又打哪里来呢?

邢禹依的团队鉴定了南科文化遗址的碳化种子,发现除了稻米之外,还有两种小米,稷和黍,台湾原住民传统上也有耕种这三种作物。再从原住民对于稻米和小米的称呼用语以及祭典仪式等方面来探讨,可以知道小米占有神圣的地位,表示原住民祖先可能来自于小米和稻米都有种植的地区。另外,考量原住民“拔牙”的习俗,也就是拔掉上颚两颗侧门牙作为成年的仪式,南科文化遗址出土的头骨也有拔牙的现象,显示史前原住民也有类似的习俗,应该是承袭自原住民祖先的故乡。

于是从陆稻基因研究、化石调查,加上语言学和拔牙习俗等等研究,邢禹依推测,台湾的陆稻应从中国山东一带沿着海岸线往南传播到台湾,史前原住民很可能也是沿着同样路线迁徙而来。

追溯了台湾稻米的前世今生,邢禹依更放眼全球稻米的未来!尤其在现今全球暖化、农业用水有限、人口暴增的情况下,山地陆稻拥有耐旱、耐盐、抗病害、抗虫害等特性,可成为改良稻作的基因宝库,孕育出灌溉需求较低的水稻,在当前水资源短缺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稻作生产效益。

因为农艺学家的使命就是喂饱全世界,邢禹依说:“我们没办法改变世界人口的增长,但我们可以为这个使命做好准备!”